投影幕布上跳出一行字,同意裁撤唐国安,四百三十二票。 会议室里没人咳嗽,没人挪椅子。 我盯着那三个字,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捏扁了,温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 人事经理胡媛站在台边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 三天前,她发给我一张匿名投票表。 我随手写了自己名字。 我以为只有一票。 现在,全公司的人都看着我。没人说话。投影仪嗡嗡响。 我忽然想起投票前夜,技术员张俊郎在机房待到凌晨,副总冯宏博的办公室灯也亮着。这四百多票,到底是谁替我写的? 01 宏远建材在城东开了二十三年。我刚来的时候,厂子后面还是一片菜地。现在菜地变成了物流园,厂子还是那个厂子,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。 仓储部在厂区最里头,铁皮棚子,夏天像蒸笼,冬天像冰窖。 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,从搬货的小工干到主管,手底下管着十一个人。 说是主管,其实跟工人没啥区别。 早上六点半到,晚上七点走,中间歇一个钟头。 仓库里哪箱货压在哪个角,哪批水泥快过期了,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。 老板程波很少来厂里。 他在外面跑关系、拉贷款、谈项目,厂子交给他表弟冯宏博管。 冯宏博是副总,管人事和财务,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,玻璃门,百叶窗常年拉着。 今年开春,订单掉了四成。以前一天发三车货,现在三天发不了一车。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,灰尘落了厚厚一层。工人们心里都清楚,公司要裁人。 那天下午,冯宏博把各部门主管叫到二楼开会。 我推门进去,长条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。 吕雪松也在,他是我副手,三十五岁,脑子活,嘴甜,跟冯宏博走得近。 他见我进来,点了下头,往旁边挪了挪,给我让出半个椅子。 冯宏博站在白板前,西装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他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圈。 “公司困难,大家都知道。裁人,势在必行。”他扫了一圈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,“但怎么裁,是个问题。直接裁,赔偿金一个人少说五六万,公司拿不出这个钱。” 没人接话。窗外有卡车经过,震得玻璃嗡嗡响。 “我跟程总商量了,搞匿名投票。”冯宏博把马克笔放下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“每人写一个该走的人,票最多的,公司按末位淘汰处理。不叫裁员,叫优化。赔偿金象征性给一点,走的人也说不出什么。” 我听着,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边。干了二十年,头一回听说让员工互相投票决定谁走。这不是把刀递到每个人手里吗? “每人一票,写谁都可以?”吕雪松问。 “对。不记名,投完直接进系统。三天后公布。”冯宏博看了我一眼,“唐主管,仓储部你先传达一下。” 我点了下头。散会的时候,吕雪松拍了我肩膀一下,笑着说:“唐哥,别多想,走个过场。”他手劲儿挺大,拍得我肩膀发麻。 晚上回家,我跟薛雪莲提了一嘴。她正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轰轰响,她头也没回。 “投票?投谁啊?” “不知道。反正我写我自己。” 她关了火,转过身,锅铲指着我:“你傻啊?人家写你怎么办?” “我干了二十年,没得罪过人。谁写我?” 薛雪莲把菜倒进盘子里,重重往桌上一搁。 “你就是太老实。你们那个吕雪松,上回在超市碰见我,连个招呼都不打,眼睛长在头顶上。你防着点他。” 我没说话,扒了口饭。 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 下午开会前,财务郭艳红把我叫到楼梯间,塞给我一张报销单,说是去年年底的工程款结算,让我帮忙签个字。 我看了眼金额,六万多,名目写的是“仓储损耗”。 我当时没多想,签了。 现在回想起来,郭艳红那个眼神不对劲,一直往走廊两头瞟。 第二天中午,我在仓库点货,手机响了。 是投票链接,人事发来的。 我点开,页面很简陋,一个下拉框,选名字,下面一个提交按钮。 下拉框里全公司八十七个人的名字都在,按部门排的。 我翻到仓储部,自己的名字在第一个。 光标悬在上面,停了几秒。然后我点了提交。 提交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,接着点货。那会儿我以为,这就是走个形式。 下午四点多,吕雪松来找我,说冯宏博要一份库存盘点表,明天一早要。 我说明天给你。 他说不行,今晚就得交。 我说那我加班弄。 他站在仓库门口,没走,两手插兜,看着我。 “唐哥,投票你写谁了?” “写我自己。” 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真逗。”他转身走了,皮鞋后跟在水泥地上磕出哒哒的响。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货架拐角,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。 02 投票前夜,厂区静得出奇。 晚上九点多,办公楼二楼东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。 冯宏博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员工名册,唐国安三个字被红笔圈了两圈。 张俊郎站在他对面,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,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。 张俊郎是技术员,三十岁,瘦得像根竹竿,平时不怎么说话,午饭都是一个人蹲在机房吃。他是冯宏博从上一家公司带过来的,算是心腹。 “ 系统改好了? ”冯宏博问。 “改好了。把唐国安设成默认候选人,打开页面就是他的名字。下面加了个一键提交按钮,点一下就直接投出去了。”张俊郎声音压得很低,“另外我写了个脚本,今晚跑一遍,自动补票。” “补多少?” “三百七。加上手动投的,明早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