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周长明,今年七十六岁。 在这个年纪。 说出“天天搂着个女人睡觉”这种话。 在很多人听来。 大概为老不尊。 可我不怕别人笑话。 因为只有到了我这个岁数。 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了。 你才会明白。 那不是什么老树发新芽的歪心思。 那是怕。 怕什么? 怕这屋子里的死气沉沉。 怕半夜醒来嗓子里干得像冒烟却没人递一口水。 更怕哪天晚上闭上眼。 第二天早上就再也没睁开。 而外地的儿子还要等半个月后物业闻到味儿了才知道。 我退休前在市里的齿轮厂当了一辈子技术员。 老伴儿走得早。 十年前胃癌没熬过去。 那十年,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呢? 一开始,儿子让我去省城跟他一块儿住。 去了两个月,我就灰溜溜地逃回了老家。 不是儿子儿媳不孝顺,是那种客气和小心翼翼,比直接骂我老不死还让人难受。 我习惯早上五点半起床。 在客厅咳嗽一声。 儿媳妇的房门就关得更紧。 我习惯吃剩菜。 儿媳妇当着我的面把昨晚的红烧肉倒进垃圾桶。 说是亚硝酸盐超标。 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,但我像个格格不入的旧家具,摆在他们那北欧风的精装房里,怎么看怎么碍眼。 回了老家。 清静是清静了。 可这清静就像个黑洞。 能把人活活吞进去。 每天早上我去公园打太极。 去菜市场买一把小青菜、二两肉。 回到家打开电视。 把声音开到最大。 电视里放什么我不关心,我只是需要这屋子里有点人声。 后来,楼下的老王头突发脑梗,在家里躺了一天一夜才被邻居发现。 去医院看他的时候,他嘴歪眼斜,裤裆里全是尿骚味。 老王头出院后。 就被他女儿强制送去了养老院。 听说一个月要交六千多。 从医院回来那天,我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。 我想找个伴了。 不扯证,不办酒,就是搭伙过日子。 这事儿我跟儿子提了,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,说。 “爸,你找个人照顾你也行,但防人之心不可无,现在的保姆也好,搭伙的也好,图啥的都有。咱家的房产本你收好,别犯糊涂。” 我没吱声,挂了电话。 在这个小县城,想找个搭伙老伴并不难。 红娘老李给我介绍了好几个。 第一个,六十岁,打扮得花枝招展,一见面就问我退休金多少,医保卡里有多少钱,过年过节给不给买金首饰。 我连饭钱都没付就走了。 第二个,六十五岁,看着挺老实,但提出每个月除了生活费,还要我额外给她四千块钱的“辛苦费”,逢年过节还要给她孙子包大红包。 我苦笑,我这是找老伴,还是招高级长工? 直到我遇见了林淑芬。 淑芬今年六十二,比我小整整十四岁。 她是在超市生鲜区理货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虽然穿着超市的红马甲,但看着干干净净。 老李带她来见我的时候,她正赶着下早班。 我们坐在街角的面馆里,她没点大鱼大肉,只要了一碗素面。 “周大哥,我的情况李姐估计跟你说了。我没退休金,老家是农村的,早年跟着前夫出来打工,前夫喝酒猝死了。我有个女儿,早就出嫁了,日子过得紧巴,我也指望不上她。” 淑芬说话慢条斯理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 “我身子骨还算结实,干活没问题。我想找个条件过得去的,不图大富大贵,就图个安稳。生活费你出,家务我全包。我不乱花钱,你要是觉得行,咱们就处处。” 她看着我的眼睛,没有那些算计的光。 我心里一动。 “我一个月退休金六千五,有医保,这套房子是我的名字。” 我如实交底。 “我不需要你的房子,”淑芬淡淡地说, “只要一天我还能干得动,这家里就干干净净,饭桌上就有热汤热饭。” 我们就这样搭伙了。 没有协议,没有彩礼,她就拎着两个编织袋,搬进了我那间空荡荡的次卧。 刚开始的日子,确实像重新活过来一样。 我再也不用每天面对冷锅冷灶。 早上六点,厨房里就准时传来切菜和熬粥的声音。 那声音,比任何安眠药都管用,让我能在床上安心地多眯一会儿。 淑芬手脚麻利,而且极爱干净。 我那些发黄的白背心,被她用肥皂和开水煮得雪白。 我那些东倒西歪的旧物件,被她规置得井井有条。 最让我舒心的是,她不碎嘴,不打听我的家底。 每个月一号。 我雷打不动地拿出国两千五百块钱现金。 放在客厅茶几的果盘下面。 当做这个月的生活费。 淑芬每次都是等我转身了,才把钱默默收起来。 她买菜极为精打细算。 傍晚市场收摊前,她才去买那些打折的蔬菜和稍微有些瑕疵的水果。 但做出来的菜,味道却出奇的好。 我喜欢吃红烧肉。 她知道我血脂高。 就用百叶结和瘦肉炖在一起。 吃起来有肉香。 又不油腻。 吃饭的时候,我们话不多,但那种相对而坐的安稳感,让我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 转折发生在搭伙的第二十天。 那天夜里,降温了。 北风在窗外刮得呜呜响,老房子的窗户密封性不好,缝隙里直往里灌冷风。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 这几年,我落下了个毛病,一到冬天,两条腿的膝盖就像泡在冰水里一样,疼得骨头缝里冒凉气。 我起来弄了个热水袋,又贴了两贴膏药,还是不行。 这时候,次卧的门开了。 淑芬披着件旧毛衣,站在门外。 “周大哥,怎么了?听你折腾半宿了。” “没事,老毛病犯了,膝盖疼。”